定居上海一周年

来上海一周年了,随便写点

我一直觉得,河北和爱尔兰有些相似:离天堂太远,离首都太近。伦敦的地主老爷们把爱尔兰当作殖民地,大量土地被拿去种植高附加值的作物,只为供养帝国心脏的繁华。真正的爱尔兰人却被赶去贫瘠的土地上,靠土豆活命。等到马铃薯疫病袭来,上百万人死于饥荒,英国政府却冷眼旁观,一切都被归于“市场的选择”。

河北的剧本不完全是市场的选择,而是更让人厌恶的政治权力的强行塑造。资源与产业向北京倾斜,代价却由河北人承担——空气的污染、交通的拥堵、生态的崩坏,乃至一场洪水来时,“蓄滞区”的角色也轮不到别人。河北一直在为“首都功能”承担代价,却从未有资格参与真正的决策。它的存在,更多是为了维持北京的整洁体面,而从未成为一个有自我话语权的地方。

所以,作为河北人,我从不把北京当作归宿。虽然我在那里读书三年,试图理解这座城市的秩序与节奏,但越了解越反感。它的城市规划粗暴而缺乏温度,所谓的“政治安全”成为常态性的生活干扰,公共空间被反复剥夺,市民始终处于某种被管理、被压抑的状态中。它不是一个为人而建的城市,而是一部为了维护自身神圣性运转的巨大机器。

可能上海会好一点吧,从新加坡回来找工作的时候就只选了上海,现在住在张江高科,已经快一年了。

这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。工作区和生活区离得不远,有时候上下班的路上,正好能遇到学校放学,街头一下子就有了生活气息。街道宽度和行道树之间有种隐形的平衡,机动车与自行车在街上流畅运转,步行散步也十分舒适惬意。不是最热闹的上海,却有一种令人安定下来的节奏。

汤臣的一楼也很有趣。家里人听说我要租一楼时极力劝阻,说水汽重、容易潮。但我住了一年,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可能是南北通透、通风好。唯一比北京还要恐怖的,是灰尘实在太多。每天拉开窗帘就是一大片草坪,一周下来,窗台上的灰都能养花了。

当然,一楼面对草坪也有很实际的好处。大晴天的时候,晒被子特别方便;春天一抬头就是一整片花。雨天,看着白玉兰被冷风吹落在草地上,有一种微妙的诗意——非常适合当打游戏时的背景画面。

再往后,天气开始变了。

江南的梅雨季总被大家当成灾难来谈,但对我来说倒是这个夏天里最有意思的时光。连续不断的小雨把六月的高温按了暂停,湿气腾腾、阴云低垂,却也带来一种意外的舒缓。雨水顺着人行道流进下水道,最后汇入上海那复杂得像地下迷宫一样的水网系统。不像北京,下大雨就得考虑找哪块河北的地来“腾挪腾挪”。

梅雨不像北方暴雨那种从天上砸下来的压迫感,它细、它温吞,偶尔拖拉。你可以撑着伞慢慢地走路,看沿街的绿植和商铺一点点地被雨雾软化。踩水其实也挺有意思,虽然我是365天都穿运动鞋的类型,但小心翼翼在水坑之间找落脚点的过程,跟玩解谜游戏似的。

盛夏和初秋的回忆好像有点平淡。大多数时间都躲在空调房里打游戏,阳光再毒也晒不到我。中午饿了才慢悠悠地晃到厨房做饭,穿着睡裙,锅里的油一炸,香味和油烟一起黏在身上,像是家的标记。

既然提到了做饭,就有必要说一下我在上海的生活成本。吃这一方面我基本上是很省钱的,绝大多数的饭都是自己做的。我一直觉得外卖是一个很畸形的行业,对食物有追求的人显然会更青睐于到餐厅吃新鲜的;没追求的话,前一天晚上做了带去公司微波炉叮一下也比外卖强。外卖的做法在成本上压榨商家、在时间上压榨骑手,最后食物到了顾客手里也不见得有多好吃,还比自己做贵不少。平台还要靠补贴勉强维持,这样一个四输的局面,不知道到底谁是真的喜欢。

秋天最美好的时候我刚好在美国,波士顿新英格兰茂密的森林让我流连忘返。这期间上海市民原本想搞点彰显文化自信的万圣节活动,结果也被严管了,连点糖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发。至于冬天,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冷是冷了点,但空调我基本不开,反正开了也白开。烧一壶热水接着打游戏,袜子穿厚点,鞋裹裹好,在家里和出门唯一的区别就是多套一件大衣。羽绒服是不需要的,没冷到那个份上,大衣穿着还能帅一点。

上海的娱乐活动也值得一说。作为中国最大的城市,这里确实是文化资源最密集的地方,好看的展、书店活动、讲座、livehouse几乎每周都有,还不像北京那样动不动就“管一管”。虽然大多数活动和我没什么关系,我也没那个社交体力全都去凑热闹,但总能挑出几个让我觉得,“啊,这是为我办的”。慢慢地就会觉得,上海是个你不用太努力,也能从某个角落里找到一点归属感的地方。

朋友也是我当初选择来上海的一个重要因素。但这段时间,大家一个个又开始往北京跑。也许是恋家吧,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,对“家”始终抱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,或是对北京的压迫无感。总之,留在上海的朋友越来越少了。

那如果有一天,朋友们都不在上海了,你怎么办?

谁知道呢,到时候再说吧。也许真要有那么一天,我就再润一次,去真正的新大陆也好。换一套系统,换一种语言,换一种生活节奏,换一种和公权力相处的方式,换一种不那么内卷的孤独。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从头来过,像把存档删了重开一局游戏,不带任务、不攒资源,只管自由探索。

当然了,说归说,可能我哪儿也不去。毕竟搬家很麻烦,签证更麻烦。到头来,可能只是多囤几包速冻水饺,在某个朋友不告而别的下雨天,感叹一句“哦,他也走了啊”,瞟一眼看着窗外飘零的白玉兰,继续打我的游戏去。